您的当前位置: > 新闻动态 > 医院快讯
护士节系列·叙事护理 | 无根之萍,有灯则明——一位北京籍莆田教师的叙事护理手记
【发布日期:2026-05-12】 【来源:本站】 【作者:】 【阅读:次】

讲述者:吴丽

心血管内科三区护士



王老师八十六岁,大家都叫她“北京来的王老师”。1984年,她随丈夫从北京转业到莆田,成了一名小学语文老师。这一待,就是四十多年。最近她总喃喃自语:“当年要是选择留北京就好了……”说这话时,她望着窗外,眼神空荡荡的。十六年前丈夫病倒,她再没回过北京。上个月摔了一跤后,她彻底被困在了床上——无法行走,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。两个儿子轮流照顾她。


我是她的责任护士。那天下午,病房很安静,我又听见那句话。我拉过椅子坐下,轻声问:“王老师,您是不是有点后悔来了莆田?”


“后悔啊,当年就是选错了。”


“您说的这个‘选错了’,它像什么?如果给它起个名字,您会叫它什么?”


她愣了一下,沉默片刻:“像个秤砣,挂在心口上,沉。”


“这个秤砣,是什么时候开始特别沉的?”


“摔了以后。以前还能自己走去超市,现在连厕所都去不了……我这个样子,还谈什么回北京?”


“那摔跤之前呢?它也在吗?”


“也在。但没那么沉。老伴生病那十几年,我得照顾他,没空想。现在他走了,我也废了,它就天天压着我。”


“所以这个秤砣好像在跟您说——‘你本可以过得更好’?”


她眼圈瞬间红了:“对!当年我和爱人同时转业,北京和莆田都可以选。我想留北京,他说莆田有亲戚、气候好。我妈也说,回莆田能照顾婆婆。我就来了。现在呢?他走了,我连路都走不了,北京也回不去了。”


“除了秤砣,还有别的东西压着您吗?”


她沉默了很久,终于说:“还有一句话。他说我莆田话讲得不好听。后来我就不说了。”


“您因为这句话,就再也不学、再也不说莆田话了?”


她点点头:“刚来的时候我想学。拿了个笔记本,认真地把每个词记下来,吃饭是‘霞麻’……可我一开口他就说不好听。”


我握住她的手:“王老师,您为了孝顺离开北京,为了婚姻和谐放弃了自己的声音。您总是做出最善良的选择。其实您的莆田话发音很标准,我一听就知道您说的是‘吃饭’。”

她嘴唇翕动,用力反握住我的手。


我接着问:“王老师,如果当年留在北京,您觉得现在的生活里,会失去哪些舍不得的东西?”


她想了一会儿:“我的帮扶小组。当年我们五个女老师,骑自行车去乡下代课——哪个学校缺人、哪个老师生病了,我们就去。条件苦,但是开心。还有我的学生,我当了几十年班主任,学校一直不让我辞掉。”


“王老师,您为莆田教育做出了很大的贡献。学校不让您辞班主任,一定是因为您当得太好了。”


我从她小儿子那里知道,她的父母早就过世了。丈夫也走了好几年。北京的亲戚,这些年也断了联系。


我试着问她:“王老师,您想过回北京看看吗?”


她沉默了很久,轻轻摇了一下头,说:“不说了。”


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说了。父母不在了,回去看谁呢?看了又能怎样呢?
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她心里那个“秤砣”,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。那不只是后悔——那是一个人在生命的尽头,发现自己没有根了。父母没了,爱人没了,故乡回不去了,连自己的身体也不听使唤了。


这时她小儿子进来了。我忍不住说:“王老师,您的孩子都很孝顺,照顾您特别细心。”


她摆摆手,脸上却有了笑意:“孝顺是传统美德,不值一提。但我的孙子孙女特别好,每年都要给我压岁钱,说孝顺奶奶应该的。”


说到这儿她突然眼神一亮,把我往前一拉:“你科室有没有像你一样开朗的护士?介绍给我大孙子!”


我忍不住笑了。她穿着纸尿裤,无法下床,却已经在操心孙子的婚事了。那一刻,她不是一个后悔的老人,而是一个鲜活的祖母。


第二天,我带上一盏特别的宫灯来看她:“王老师,我给您带了一盏灯。灯的一面是北京的兔儿爷——老北京人说兔儿爷能给孩子们消灾祛病。您从北京来,当了半辈子小学老师,护着那么多孩子长大,您就是他们心中的兔儿爷。另一面是莆田的妈祖——妈祖的精神是行善、立德、大爱。您在莆田生活四十年,照顾婆婆、帮扶同事、教了一届又一届学生,妈祖的精神,您也活出来了。兔儿爷和妈祖,以前隔着三千里。今天,她们在这盏灯上相遇了。”


王老师捧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很久。她把灯抱在胸口,像抱着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。


我知道我没办法让她回北京,甚至没办法让那份孤独变轻一点。但那天她把灯抱在胸口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——也许她不需要回去。也许她只需要有人承认:你失去的,真的很大。你没有矫情,你是真的痛。


这就足够了。


(注:本文荣获我院“初心叙事,温暖疗愈”叙事护理典型案例比赛二等奖。)